雨落到青石镇时，沈青正把一柄断剑夹在木钳里。她是镇上最年轻的修剑师，手稳，话少，铺子里挂着父亲留下的旧牌：修剑先问来处，再问去处。她平日只当那是句生意话，直到一名灰衣老人推门进来，把一把没有刃口的长剑放到案上。 “能修吗？”老人问。 剑鞘磨得发白，剑身却完整，连一道锈斑也没有。沈青拔剑半寸，指腹掠过钝平的剑锋，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空响。她抬眼：“剑没坏，是有人故意磨去了刃。” “那就把它修回原样。”老人递来一块碎银，“不必问我是谁。” 沈青没有收银子。她将剑搁在灯下，以细锉刮去护手内侧的旧漆。漆屑落下，露出两道刻痕：山形，和一枚被斜线划断的镖旗。她手里的锉刀停住了。父亲临终前曾提过，二十年前，青山镖局押送一批药材过江，途中失踪，护镖的三家门派从此互相指认背叛。那一夜，父亲也在队伍里，却再未谈过详情。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。一个背药箱的少年避雨进来，衣角湿透，眉眼清亮。他自称陆川，是沿江行医的学徒，方才在街口看见老人捂着胸口，想替他诊脉。老人摆手拒绝，转身欲走，膝头却忽然一软。沈青扶住他，掌心触到他腕上冰凉的脉搏。 “你受了内伤。”陆川低声说，“再走半里就会倒。” 老人望着两人，沉默片刻，终于坐下。陆川取出银针，只在腕侧落了三针，额上便渗出汗来。他收针时手指发颤，说这不是治愈，只能压住伤势一夜，强行运气会伤到经脉。老人道了声谢，却仍不肯报姓名。 沈青继续修剑。她没有磨锋，而是拆开剑柄，取出里面卷成细筒的一片油纸。纸上只有一行褪色字迹：药箱未失，押送者改道，见青山石渡留证。末尾盖着半枚朱印，正与剑鞘内侧的印痕吻合。 老人脸色骤变，伸手来拿。沈青按住纸片：“这不是你的剑，是旧案里留下的证物。若你要走，剑可以还你，纸不行。” “那条路上死了很多人。”老人声音发涩，“证据若交出去，活着的人也会被拖进泥里。” “没证据，他们已经在泥里二十年。”沈青把纸收进木匣，“我会去石渡查明白。但不是替谁定罪。” 老人盯着她，像在辨认一张旧面孔。门外雨势转急，远处江面传来一声沉闷钟响。老人忽然说：“明日午时，石渡有人等你。别带剑，也别信穿青衣的人。” 话音未落，他推门没入雨幕。陆川背起药箱，望向沈青：“你真要去？”沈青将那柄无刃剑包好，手指压着木匣里的纸片。父亲留下的沉默，终于有了去处。她吹灭炉火，答道：“去。但先查清谁在等我们。” 镇外江风卷着雨，石渡的方向一片黑。铺门合上前，沈青看见门槛上多了一道新鲜泥印，鞋底刻着半枚镖局旧纹。那人显然刚刚离开，却把一小片青布压在门缝里。布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细细的剑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