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敲打着绘图院的瓦檐，阿笙伏在长案前，替新来的山川图补最后一笔。她刚蘸上墨，笔尖便在纸上顿住。图上本该有一座名叫槐灯村的村庄，此刻只剩一块淡白的空地，像被谁用湿布仔细擦过。更奇怪的是，空白边缘浮着细细的水痕，仿佛地图正在流泪。 “白衡师兄，旧图里有槐灯村吗？”她捧起卷轴，跑到藏书阁。守书人白衡正在给一排竹简编号，闻言手指一停。他年纪不大，常穿灰青长衫，袖口总沾着修补古籍用的银粉。听见村名，他却像没听清似的反问：“哪一座村？” 阿笙心里发凉。她拿出随身的小册子，里面记着父亲教她的地名。槐灯村旁画着三盏并排的灯，还写着一句歪斜的注记：每逢秋雨，村口槐树下有人唱船歌。她明明记得父亲说过，那是他出生的地方。可她已想不起父亲的脸，只记得他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教她描那三个字。 “我去过。”阿笙说，“村里有一条石桥，桥下的水会把灯影送到山那边。” 白衡沉默片刻，转身打开最深处的木柜。柜中没有书，只有一卷用黑线缚住的旧绘卷。卷面绘着云海、长岭与倒悬的河，山脉之间有许多空白，像尚未落笔的梦。“这是山海卷。”他说，“它会照见执卷人的心。进入后，记忆可能变成地形；若改动图上的东西，便要拿自己的记忆作代价。” “那就用我的。”阿笙答得很快。 白衡抬眼看她：“你知道会失去什么吗？” “至少我还记得槐灯村。”她把小册子放在桌上，“如果连这件事也没人记得，村子就真的没有了。” 白衡没有再劝。他解开黑线，绘卷缓缓展开，屋中烛火齐齐矮下去。纸上的山峦起伏，墨色的河流从画心淌出，落在地板上却没有打湿木纹。阿笙伸手触向空白处，指尖碰到一阵湿冷的风。下一瞬，藏书阁的墙壁远去，脚下化作一条铺满灰石的山路。 她身旁立着白衡，身后那卷画已变成高悬天际的白色月亮。前方云雾间有村灯一闪，随即熄灭。阿笙胸口的小册子微微发热，纸页上父亲写的“槐灯”二字竟淡去了一笔。她急忙按住它，却听山路尽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，唱着半截陌生又熟悉的船歌。 白衡望向雾中，神色骤变：“别应声。这里先借走的，往往是你最想找回的东西。” 歌声停了，远处却响起三下敲门声。明明四野空无一户，脚边的石路上却凭空出现一道木门。门板上挂着一盏旧灯，灯芯没有火，灯影里映出的却是阿笙小时候的身影。她刚要靠近，白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那扇门后，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：“阿笙，回家。”她分不清那声音来自记忆，还是正在等待她的村庄。